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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件小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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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3-30 15:01:3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一件小事
 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,一转眼已经六年了。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,算起来也很不少;但在我心里,都不留什么痕迹,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,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,——老实说,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。( x2 B- l! U  ~% t
  但有一件小事,却于我有意义,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,使我至今忘记不得。: C+ i6 z: Y. ~( w) Y& \# ^- @4 n
 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,大北风刮得正猛,我因为生计关系,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。一路几乎遇不见人,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,教他拉到S门去。不一会,北风小了,路上浮尘早已刮净,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,车夫也跑得更快。刚近S门,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,慢慢地倒了。9 E# F+ X# z7 f5 ?. ?% K# [9 G
 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,花白头发,衣服都很破烂。伊从马路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;车夫已经让开道,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,微风吹着,向外展开,所以终于兜着车把。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,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,跌到头破血出了。
% j8 `" U. q+ D, m1 R* ?  伊伏在地上;车夫便也立住脚。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,又没有别人看见,便很怪他多事,要自己惹出是非,也误了我的路。
; s% }$ \7 m; K* g; E  我便对他说,“没有什么的。走你的罢!”
; v# ~; r+ N7 T+ A  车夫毫不理会,——或者并没有听到,——却放下车子,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,搀着臂膊立定,问伊说:/ n+ W4 e  S! k
  “你怎么啦?”7 C! d; @1 E- s1 B) s# a& u
  “我摔坏了。”
: W( Q' A9 q5 J% {, D/ B7 s& V  我想,我眼见你慢慢倒地,怎么会摔坏呢,装腔作势罢了,这真可憎恶。车夫多事,也正是自讨苦吃,现在你自己想法去。
! p; [8 p2 {9 S) I 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,却毫不踌躇,仍然搀着伊的臂膊,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。我有些诧异,忙看前面,是一所巡警分驻所,大风之后,外面也不见人。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,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。
" U2 A* a0 k! e  j9 S3 N  s" u5 R  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,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,刹时高大了,而且愈走愈大,须仰视才见。而且他对于我,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,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"小"来。& K' g( e" D9 g2 l& R: J$ |/ q
 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,坐着没有动,也没有想,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,才下了车。
, _1 r3 B+ d' k0 u# q  巡警走近我说,“你自己雇车罢,他不能拉你了。”
# l* h# I- }2 ?5 I 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,交给巡警,说,“请你给他……”+ k  l8 H4 J5 K9 `; K4 Z$ b. Z* [' k
  风全住了,路上还很静。我走着,一面想,几乎怕敢想到自己。以前的事姑且搁起,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?奖他么?我还能裁判车夫么?我不能回答自己。
2 o3 h/ @$ L6 y6 t% R  这事到了现在,还是时时记起。我因此也时时煞了苦痛,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。几年来的文治武力,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“子曰诗云”⑵一般,背不上半句了。独有这一件小事,却总是浮在我眼前,有时反更分明,教我惭愧,催我自新,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。
7 j1 l1 x' L1 d- @" p. D
  一九二○年七月
【注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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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V, l  H1 _0 S( }8 ]; r
 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一日北京《晨报·周年纪念增刊》。
* b" A' h1 B" I5 Q( p7 W/ r  ⑵“子曰诗云”:“子曰”即“夫子说”;"诗云”即“《诗经》上说”。泛指儒家古籍。这里指旧时学塾的初级读物。
) i* X: P9 |( l" ?) p! b  ⑶据报刊发表的年月及《鲁迅日记》,本篇写作时间当在一九一九年十一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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